10

几年后，她疯了。她把灰色的囚服撕成一条条的。笨拙地编成小辫子，挂在脖子上。见人就咧着嘴傻笑：“好看吗？我闺女给我买的。”狱警摇摇头，把她拖回监室。放风的时候，她不再像以前那样缩在角落。而是趴在地上，像条狗一样搜寻。糖纸、易拉罐环、碎玻璃渣子。只要是带点亮光的，她都当成宝贝。她捡起一张发亮的糖纸，小心翼翼地在袖口擦了擦。“嘘，别出声。”她神秘兮兮地对着墙壁低语。“这是支票，一百万呢。”她把糖纸塞进胸罩里，隔着衣服轻轻拍了拍，一脸满足。小心翼翼地塞进那双破鞋的鞋帮子里。那是她的“金银珠宝”。她的世界彻底分裂了。现实里，她在刷臭气熏天的厕所。幻觉里，她在洗黄金打造的浴缸。她脸上挂着享受的笑，手在污秽里搅动，嘴里哼着小曲。“王妈，给我倒杯水，要那套进口的杯子。”她对着空气颐指气使，仿佛还是那个做着豪门梦的贵妇。现实里，她在啃发硬发馊的馒头。幻觉里，她在吃刚炖好的燕窝。那副陶醉的表情，让新来的狱警看得毛骨悚然。有一天，监室来了个不懂规矩的新犯人。嫌她鞋臭，把她藏在鞋帮子里的那些“宝贝”全扔了。她愣在那，盯着地上的垃圾看了几秒。突然，她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。“还我的钱！还我的钱！”她疯了一样扑上去，死死咬住对方的耳朵不松口。那是刻在她灵魂深处唯一的本能。对方痛得大叫，反手把她推开。就在那个寒冬，因为抢半个发霉的馒头。她被人狠狠推了一把。后脑勺重重磕在水泥地上，声音闷得吓人。她瘫了。只能躺在床上，大小便失禁。没人愿意照顾她，烂疮很快爬满了全身。那褥疮烂到了骨头，黑黄的脓水渗出来，粘在床单上。几只苍蝇围着她的脸嗡嗡乱飞，停在她干裂的嘴唇上。她连抬手挥赶的力气都没有，只能瞪着眼，任由苍蝇爬行。监室里常年弥漫着一股腐肉味。狱友们路过都要捂着鼻子，骂一句“老不死的”。弥留之际，我就飘在她床头。她浑浊得像死鱼一样的眼珠子，突然动了动。像是回光返照，她直勾勾地盯着我。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。她颤巍巍地伸出那只枯瘦如柴的手，抓住了我的衣角。我以为她终于要忏悔了。哪怕是一句“对不起”。她张着漏风的嘴，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破败的声响。“囡囡”她艰难地挤出几个字，眼神里闪烁着最后的光。“下辈子记得投胎个有钱人家”她死死抓着我不放，指甲嵌进布料里。“带妈享福”手垂了下去。那双眼睛还瞪得大大的，写满了不甘。至死，她爱的都不是我。是那个能带她享福的工具。我看着她停止呼吸，心里最后一丝波澜也平息了。我转身飘向窗外的阳光。身后，是冰冷的铁窗，和一具没人认领的尸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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