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
天明时,老仆来回。他寅时走了。站了一夜。没叩门。玉镯在桌上搁了三日。我没碰,也没收。第四日清晨,母亲进来,把镯子拿走了。“他还在外头。”我抬眼看她。“昨夜又来的。站到寅时,郑副将把他架回去了。”我没说话。母亲把镯子收进妆匣。“烧刚退,人就往外跑。”她扣上匣盖,“军务撂了几天,节度使府的公文堆成山。”她没看我。“郑副将说,沈姑娘那日回去就病倒了。”“这两日刚能下床,去书房送汤,将军没见。”母亲顿了顿。“汤碗摔在门边,她踩着碎瓷跪了半个时辰。”我没接话。窗外又落雪了。今年冬天格外长。午后,门房递进来一封信。信封没署名,封口糊得潦草。我认出是他手迹。拆开。里头只有一张当票。六年前,云州断粮那回。三千石粮食,当的是我陪嫁那套赤金头面。当票背面有一行字,墨迹很新。“赎回来了。”我捏着那张纸。窗外雪下得紧。母亲进来时,我还坐在原处。她看了一眼我手里的当票。没问。“节度使府又来人了。”“谁。”“郑副将。”我没应。母亲叹口气。“他在前头跪着,你父亲不见。”我把当票折起来。“他跪什么。”“说将军把自己关在书房,两天两夜了,公文不批,人不进膳。”母亲顿了顿。“郑副将说,那间书房里,挂着你六年前绣的屏风。”我记着那架屏风。藕荷色绫地,绣的是远山归雁。绣了大半年。他只看过一眼。“郑副将说,将军这两日就坐在屏风对面。”“没说过话。”我把当票收进袖中。“他来求我去劝?”母亲摇头。“他来求我父亲一件事。”“什么事。”“他说将军病中写了一道放妻书,锁在匣子里,谁都不让碰。”母亲看着我。“郑副将想求父亲,把那道放妻书要出来。”“他说,那东西留在将军手边,将军熬不过这个冬天。”屋里很静。炭盆里毕剥响了一声。“放妻书。”我重复这三个字。母亲点头。“郑副将说,落款是六日前。”六日前。我离府那夜。我没去前头。郑副将在廊下跪到天黑。父亲始终没见他。掌灯时分,老仆来回话。“郑副将走了。”我应了声。“他说,明日再来。”夜里雪停了。风却更冷。我睡不安稳,寅时便醒。推开窗,院子里白茫茫一片。月亮细细一弯,挂在天边。我忽然想起成婚那年。也是腊月,也下了雪。他在洞房坐到二更,说还有军务,起身走了。我独自坐了一夜。窗外也是这样的月亮。次日清晨,母亲过来。脸色不大好。“节度使府出事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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