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

8再睁开眼，是白色的天花板。刺鼻的消毒水味道。滴滴答答的仪器声。我躺在一张病床上，手背上扎着针，连着吊瓶。“醒了？”一个声音惊喜地叫起来，紧接着，妈妈的脸出现在我眼前。她眼睛红肿着，看起来好几天没睡好，“闺女，你终于醒了！吓死妈妈了！”我愣愣地看着她。“妈？”“哎，妈在呢。”她抓住我的手，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，“你这孩子，昏了三天了，医生说你受了太大刺激，自己不愿意醒”爸爸也从外面冲进来，看见我醒了，站在那儿抹眼泪。我慢慢想起来。奶奶扫墓那天，我拼命往前扑，被爸妈拽住。后来后来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。只记得一直在跑，一直在躲，一直在害怕。“几点了？”我哑着嗓子问。“下午三点。”妈妈说，“饿不饿？妈给你买点粥去？”我没回答，转头看向窗外。阳光正好，暖洋洋的。“妈。”我说，“我想去看看奶奶。”妈妈愣了一下，和爸爸对视一眼。“行。”爸爸说，“等你好了，咱就去。”“现在就去。”我拔掉针头，从床上下来。腿有点软，但还能走。爸妈想扶我，我拒绝了。诊所后面就是山，奶奶埋在半山腰。我一步一步走上去，爸妈在后面远远跟着，给我空间。坟还是那个坟，墓碑还是那个墓碑。照片里的奶奶，还是七十多岁的样子，慈祥地笑着。没有变老。从来没有变老。我在坟前蹲下来，伸手摸了摸墓碑上的字。“奶奶。”我说，“我来看你了。”风吹过来，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。山坡下面，村子里的炊烟升起来，狗叫声远远传来，一切都很平常，很真实。“我会好好活的。”我说，“你放心。”我在坟前坐了很久，坐到太阳西斜，坐到爸妈不放心地走上来。“闺女，回吧。”爸爸轻声说，“天快黑了。”我点点头，站起来。转身的那一刻，我回头看了一眼。夕阳把墓碑镀成金色，奶奶的照片在光里冲我笑。那一瞬间，我仿佛看见她真的老了。头发全白了，脸上的皱纹更深了，但笑容还是那个笑容。安详的，满足的，放心的笑容。我笑了笑，转回头。“走吧，爸，妈。回家。”下山的路很好走，太阳在前方慢慢落下去，晚霞铺了满天。我走在爸妈中间，听他们絮絮叨叨地说这三天的事。说我昏迷的时候一直在哭，说我嘴里一直喊着奶奶。说医生都束手无策，只能等我自己醒过来。我没告诉他们，这三天我去哪儿了。那是属于我和奶奶的秘密。手机还在兜里，早就没电了。那个“已注销用户”的聊天记录，不知道还在不在。空白头像究竟是不是我自己，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。因为我知道，从头到尾，都是我自己在救自己。而奶奶，她在那边，终于可以放心地老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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