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【村野青影】千年轮回

宋缺第一次死，是在没溪。公元前四百七十八年，越王勾践灭吴的决胜之战。宋缺死在黎明前的曙光里，一支劲弩从止戈卫的盾阵缝隙射出，贯穿了他。他倒下时，世界像变成了一幅很慢的画。火光在眼里晃动，周围的人在奔跑、在倒下、在喊，可他听不见。他只看见天，没溪的天被战火映成浑浊的橘红，他想按住后腰的伤口，手臂已经不听了。他要死了。这个念头浮上来，他没什么恐惧，恐惧在开战前就用完了。他只想着——还没来得及说再见，没跟那个女人说再见。那个在他十七岁那年，在会稽山竹林里教会他握剑的女人。他张了张嘴。喉咙里涌出的不是声音，是血。然后是碎片。不是记忆。火光，不是没溪的火，更亮，更白，烧透了半边天。有人在喊，声音嘶哑，用尽了全身力气。还有一只手，握剑的手，虎口贴紧剑格，腕骨微沉，稳得像山。他认得那只手，是他自己的手，不是这一世的手。他用最后的力气，把碎月递向她。剑柄朝她，剑身朝敌。她接住了，他闭上眼。很久以后，他睁开过一只眼。也许一瞬，也许一天，也许一年，时间在死亡里没有刻度。天变了，不是没溪的天，灰蒙蒙的，没火光，没硝烟，只有几颗星星冷冷钉在天上。他躺在泥泞里，浑身皮肤都是新生的，薄得像蝉翼，轻轻一碰就要裂。极远的地方，有女人在唱歌。嘶哑，断断续续，不像唱，像哭。唱的是长城脚下的旧事：丈夫被征去修长城，死在北方的荒山野岭，尸骨都没找回来。她走千里万里，哭到长城脚下，城墙砖石剥落，露出墙基里的累累白骨。可她找不到他，那么多白骨，哪一具是她丈夫？没人告诉她。她一直哭，哭到眼泪流干，流出来的不再是水，是血。他慢慢坐起。浑身都是新的，新皮肤，新疤，新骨头，旧伤口不见了，旧茧子也不见了。他摊开手掌，看着光滑的掌心，那双练剑的手，也不见了。他不知道自己是谁，脑子里一片空白。他记得那场大战，记得那支弩箭，记得临死前浮现的那个女人——青布深衣，手握长剑，站在一片竹林里回头看他。但她的脸模糊了，名字也忘了。他只记得她把剑递到他手里时，手指微凉，力道不重不轻，刚好让他记住那个姿势。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竹简。竹简上刻着字，血浸过的痕迹还在，水泡过的痕迹还在，没腐烂，没模糊。他不认识这些字，可他隐约觉得，这些字和那个女人有关，和他临死前没能说完的那句话有关。那一年，公元前四百七十八年。他在没溪边死过一次。他醒来时，已是很多年后。越国灭了吴国，勾践成了春秋最后一位霸主。那个女人，早已不知去向。他站在一片陌生的田野边，攥着那块竹简，在风里站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身，朝不知方向的地方走去。身后是田野，身前是茫茫的秦朝末年。十六年前，前四百九十四年的夫椒山下，另一个故事才刚刚开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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