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

苏念回老家后的日子并不好过。小地方的消息传得快，她的事在县城里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。邻居在背后指指点点，亲戚见面就叹气，她妈出门买菜都要绕路走，怕被人问起闺女的事。她在这样的环境里待了不到一个月就待不下去了，又一个人回了城里，在一个服装店找了份导购的工作。腿还没有完全好，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，站久了就疼，每个月要去医院复查一次，医生说钢板要一年后才能取。她租了一间很小的单间，在城中村，月租八百，窗户对着一条窄巷子，白天都要开灯。这些都是林知夏告诉我的。她说苏念现在的日子过得很苦，一个人扛着所有事，有时候半夜给她打电话，说着说着就哭了。林知夏问我，你真的不打算理她了？我在电话这头沉默了几秒钟，然后说了一句知夏你不懂，有些事情不是理不理的问题。林知夏叹了口气，没再多说。她知道我的性格，我说不的事，谁也劝不动。日子继续往前走。我的生活没有因为沈昭入狱和苏念落魄就停滞不前。公司的新项目通过了验收，甲方很满意，追加了一笔新预算。老板在全员大会上表扬了我们小组，说这是今年最漂亮的一个项目。我站在台上，下面坐着几十个同事，掌声响起来的时候我心里很平静。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，只是把该做的事做好了而已。项目奖金到账那天，我去了一趟墓园。妈妈的照片还是十年前的样子，黑白的，她穿着那件最喜欢的碎花衬衫，头发梳得很整齐，笑容温和又安静。我在墓前站了很久，把花放好，没有说什么。很多话已经在心里说了无数遍，不需要再重复了。她都知道。入冬后的第一场雪来得格外早。十一月中旬，气温骤降到零下，从公司出来的时候，空中已经飘起了细细的雪粒。我裹紧大衣快步走向地铁站，路过写字楼下的便利店时，余光扫到一个熟悉的身影。苏念。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羽绒服，围巾把大半张脸都遮住了，只露出一双眼睛。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的袋子，里面装着一盒泡面和一包榨菜。她站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，正在翻口袋找什么东西，钥匙还是门禁卡，翻了好久没翻到，手冻得通红。然后她抬起头，看到了我。我们之间隔了大概十米的距离，雪花细细密密地从天上落下来，落在她的肩膀上，落在我的头发上。她愣在原地，嘴唇动了动，像是想说什么却没找到声音。我看了她两秒钟。然后移开目光，转身走进了地铁站。身后传来一声喊，很轻，像是被风吹散了。我看着前方，没有回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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