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
爹忽然跪了下去,膝盖重重砸在地上。他低着头,肩膀一耸一耸的,没有声音。夫人把我那张脸看了又看,手指从我的眉毛摸到下巴,一遍一遍的。后来她不摸了,整个人弯下去,额头抵着床沿,后背弓得像一根被折断的树枝。“娘不该让你一个人。”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,闷在床板里,“你回来,你回来好不好,阿娘把衣裳做好了,你试试合不合尺寸。”没有人回答她。义庄外面起风了,吹得门板咯吱咯吱响。我蹲在夫人脚边,想靠她近一点,再近一点。可她知道什么呢?她只知道她的雁回没了,躺在这张冰冷的木板床上,再也不会喊她一声娘了。夫人是被爹背出义庄的。她哭得没了力气,整个人瘫在爹背上,脸埋在他肩窝里,嘴里还在念叨什么。我听不清,只看见爹的衣领湿了一大片。回府的路上,谁都没说话。夫人靠在车壁上,眼睛空空的,手里的香囊被她攥得变了形。爹驾着车,背影佝偻了许多。到了府门口,碧桃不知从哪里得了信,红着眼眶来开门。她看见爹背着夫人进门,想伸手帮忙,又缩了回去。夫人被安置在榻上,碧桃端了安神汤来,她也不喝,就那么躺着,眼睛盯着帐子顶。爹在屋里站了一会儿,忽然转身出去了。他去了前厅,让人把府里所有丫鬟婆子都叫来。“诅咒娃娃的事,给我查清楚。”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谁做的,谁传的闲话,一个都别想跑。”下人们跪了一地,没人敢抬头。查了不到一个时辰就查清楚了。二姨娘身边的小丫鬟扛不住,全招了:布偶是二姨娘缝的,针是她扎的,床底下是她塞的。那些说“贱人生的贱种”的闲话,也是她让人在府里散播的。爹听完,沉默了半晌。“二姨娘送去城外庄上,这辈子不许回来。”爹说,“身边伺候的,一律发卖。传闲话的,每人领二十板子,赶出府去。”没有人敢求情。我蹲在门槛边,看着那些人被拖下去,有的哭,有的喊冤,有的瘫在地上不肯走。早知今日,何必当初呢。夫人醒来后知道了这些,什么都没说。她只是让人把二姨娘那间屋子封了,然后继续躺着。府里一下子安静了许多。那些往日里爱嚼舌根的婆子不在了,剩下的丫鬟做事都轻手轻脚的,生怕发出一点声响。偶尔有人提起我,语气也变了。“大小姐也是可怜人,摊上那样一个亲娘,自己又没做错什么。”“谁说不是呢,夫人对她那么好,她怎么就想不开跑了呢。”“听说老爷后悔得不行,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一夜。”惋惜的话说了一箩筐,可我已经听不见了。不,我听得见。我趴在夫人床尾,听着她们小声议论,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。她们说得对,我什么都没做错。可我也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对。我只是一直在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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