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0
那天的雪下得很大。梁子规最终还是抱着那床沾满血迹的百家被,一步步走出了工坊。我站在屋檐下,看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。他没有回头。或许他终于明白,无论他怎么回头,那个会在原地等他的人,已经不在了。江南的冬天总是透着一股湿冷。转眼到了腊月,工坊里的生意愈发忙碌起来。快过年了,很多人来定做带有苏绣元素的衣服和配饰。我每天从早忙到晚,生活充实而平静。偶尔闲下来的时候,我会和宋鹤川一起在临河的茶馆里喝杯热茶,听听评弹。关于梁子规的消息,我再也没有刻意去打听过。只是有一次,我妈在电话里顺嘴提了一句。说梁子规辞去了大区经理的职务后,并没有回老家发展。他在城北租了个很小的单间,每天除了上班,就是把自己关在屋子里。那床歪歪扭扭的百家被,被他仔细地叠好,放在床头。他谁也不见,连王倩去闹了几次,都被他冷着脸赶了出去。“听说他现在整个人都木了,像个行尸走肉一样。”我妈叹息着说。我听完,只是淡淡地“哦”了一声,继续低头穿针引线。他过得好与不好,都与我无关了。除夕那天,苏南又下了一场大雪。工坊提前关了门。宋鹤川提着两个红纸包好的礼盒,站在门外等我。“走吧,黎大绣娘。今天去我家吃年夜饭,我妈可是念叨你好几天了。”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,脖子上围着一条我亲手绣了竹叶暗纹的围巾,笑容温润。我锁好门,把手揣进口袋里,笑着点了点头。“好啊,我可是冲着阿姨做的松鼠桂鱼去的。”我们并肩走在雪地里,脚下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声音。经过一座石拱桥时,我无意间瞥见桥下站着一个人。那人穿着一件单薄的旧风衣,头发上落满了雪,手里紧紧地抱着一个灰色的布包。是梁子规。他直勾勾地看着我和宋鹤川,眼神空洞,像是一个迷路的游魂。宋鹤川也看到了他,脚步微微一顿,侧过身挡住了我的视线。“走吧,雪下大了。”宋鹤川轻声说。我收回目光,没有一丝停留。“嗯,走吧。”我们撑开伞,继续往前走。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,我听到梁子规用极低极低的声音喊了一声:“曼辞”那声音很快就被风雪打散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雪花落在伞面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我深吸了一口江南冬日里清冷的空气,觉得连呼吸都变得自由而轻盈。旧的被子烧了,就烧了吧。以后的路,我会自己给自己缝一件,刀枪不入的铠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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